第80章 还来得及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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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吞吐天地灵机的神兵,此刻看上去,竟与一柄铸造精良、但年代久远的普通长剑无异。
返璞归真。
空鹤道长握着这柄变得“平凡”的剑,再次转身,朝着小福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
抬起头时,他看向小福的目光,却变得有些不同。
那温和的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意味。
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开口道:
“陈小姐,贫道对占卜推演之事,略知皮毛……”
空鹤道长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更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小福耳中:
“今日,便多嘴,给您提个醒。”
“若能……即日启程,返回汴梁。”
他深深看了小福一眼,那眼神里的含义难以捉摸。
“说不定……还来得及。”
说完这句话。
他不再停留,缓缓转过身。
一步迈出。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
就在众人眨眼的功夫,那道青色的道袍身影,连同他手中那柄已然“平凡”的神剑,便如同融入空气的水墨,悄然消失在倒塌的院墙之外,再无踪迹。
来得突然,去得飘渺。
“来得及?”
小福站在原地,默念着老道士离去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神神叨叨的……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
行走江湖,遇到这种说话只说一半、故弄玄虚的道士和尚,也不是头一回了。
她向来不太信这些玄乎其玄的东西。
没有过多纠结,她将这点疑惑暂时抛到脑后。
眼下,还有正事要办。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叶擎空身上,还有丢在他手边那副黑沉沉的镣铐。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恢复了执行公务时的清冷与干脆:
“自己戴上。”
“跟我回汴梁吧。”
……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
最后一点挣扎的夕光,是橘红色的,泼洒在长空,浓得化不开,也暖不了这渐起的秋风。
大武边境,驻地。
篝火,一道一道,升起来。
火光跳动着,把士兵们沉默或说笑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饭菜的香味混杂着柴火烟气和汗味,沉沉地笼罩着整片营地。
士兵们人人端着一碗热乎的肉汤。
粗糙的陶碗捧在手里,烫得掌心微红。
仰头灌下去,热流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在这微凉的、带着边关砂砾味的秋夜里,勉强夯进一点实在的暖意。
镇辽王,田屠的营帐里。
“咳……咳咳……”
咳嗽声,压抑着,从厚厚的白裘衣里闷闷地传出来。
帐子里点了灯,光线却依旧昏暗,映着田屠那张苍白的脸,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深深刻进皮肉里。
一双眼睛,曾经或许锐利如鹰,如今只剩浑浊,像蒙了层擦不净的灰翳。
病气,不是一天两天了,是长年累月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王爷,”
一个副官弯着腰,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怕惊扰了什么,“刚煮好的羊汤,按老方子,加了驱寒的药材,您趁热……”
他身后,两个年轻的小兵,合力捧着一个粗陶的大瓦罐。罐口冒着白气,带着药材微苦的辛香和羊肉的浓腻,丝丝缕缕钻出来。
秋末了。
冬天就蹲在关口外头,虎视眈眈。
田屠的老毛病,比冬天的脚步来得更准。
一辈子在马上,在风沙里,在刀光血影中挣杀,气血早就淘空了。
年轻时的伤,老了都变成骨头里的寒气,天一冷,就从里往外透。
“咳……好,放那儿吧。”
田屠的声音沙哑,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摆了摆手,动作有些迟缓。
“炉子里……再添点碳。这帐子里,总也烘不热乎。”
“是!”副官连忙应声,转身就去拨弄角落里的炭盆,火星子溅起几点。
田屠缓缓站起身,那身厚重的白裘衣,裹在他如今已显瘦削的肩上,显得有些空荡。他紧了紧衣襟,目光投向帐外朦胧的夜色,对副官道:
“去,把大明叫来。这小子……也爱这口热汤。咳……”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咳得他微微佝偻了背。
“是。”
副官应着,直起身。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禀报些什么琐事,或是提醒王爷注意身体。
就在他嘴唇刚张开一条缝的刹那——
“唰!”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
帐子中央,那光影晃动的地面上,凭空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大武边境军服的身影。
军服显得有些宽大,衬得那人身形格外娇小。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就站在那儿,只是此刻才让人“看见”。
副官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瞳孔骤缩,喉咙里下意识就要迸出惊呼:
“王爷!小……”
“心”字还没冲出口。
那娇小的身影,动了。
不是快。
是“消失”与“出现”之间,没有过程。
一步?或许根本没有迈步。
只是光影一花,人已在了田屠身侧。
“哗啦!”
几乎在同一瞬间,营帐角落那片最浓的阴影里,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被惊起的夜枭,骤然扑出!手中一点寒芒,是淬了毒的短剑,直刺娇小身影的后心!
快、准、狠!
暗卫的剑,不可谓不快。
但,还是慢了。
慢了一线。
因为在他剑尖触及对方衣角之前——
“嗤!”
一声极轻、极利落的,仿佛撕开一层厚帛的声音。
另一道寒光,从娇小身影的手中亮起。
那是一柄更短、更窄、弧度更诡异的短剑。它划出的轨迹不是直线,是一个圆润、流畅、带着死亡美感的圆弧。
弧光掠过。
温热,猩红,溅落在田屠胸前那件洁白如雪的裘衣上。
迅速晕开。
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几朵刺目的梅花。
田屠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口,甚至没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杀手。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双浑浊的老眼。目光似乎越过了营帐,越过了边境的夜色,望向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沉的、积压了太多岁月的……
叹息。
与遗憾。
然后,他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像是终于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弯了。那裹着白裘衣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向后,缓缓地,倒了下去。
“噗通。”
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