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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近。

就在第七排墓碑之后。风停得太过彻底。

连雾都凝滞了,悬在半空,如一层灰白尸衣裹住整座山坳。

李俊关掉手电的刹那,瞳孔尚未完全适应,耳道却已先一步捕获了那声“咔”——不是一次,而是三叠:短、顿、再续,像子弹上膛前,击锤被拇指缓缓顶回待发位的微响。

第七排墓碑后,有人屏息。

不是骆天虹惯用的沉稳节奏。

他左肩枪伤未愈,呼吸会浅而急,护膝关节锁扣在压迫下必然发出更滞涩的“咯”声。

可这三声……是校准。

李俊没动。

他甚至没转头,只将重心从右脚极缓地移向左脚踝内侧——那里贴着一枚钛合金楔形刀片,藏在战术靴筒夹层里,刃口朝上,随时可弹出割断小腿动脉。

但此刻,它只是个锚点,帮他稳住脊椎最后一节不因肾上腺素飙升而震颤。

泰山动了。

不是扑向声源,而是反向横跨三步,撞进左侧第三座矮碑后。

他肩胛骨绷紧的弧度,像一张拉满却未放弦的弓。

他没拔枪——他腰后别着两把改装过的HK45C,但真正握在掌心的,是一枚黄铜铃铛,铃舌已被削平,只剩钝哑的金属凸起。

他拇指抵住铃身,指腹摩挲着内壁一道细刻的“壬午”年号——那是李森生前最后签发的堂口密令编号。

铃不响,人即死。

这是二十年前的暗语,只有猛虎堂初代八棍听过。

李俊终于抬眼。

月光正巧撕开云隙,斜劈下来,切过中央墓碑尖顶,在地面投下一柄狭长银刃——刃尖,正正指向骆天虹伏身的第七排碑影边缘。

那影子比常人厚半寸,边缘微微虚浮,是夜视镜红外滤光片在冷光下特有的畸变。

他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声划过自己左耳后骨传导器位置——断联指令。

随即,指尖下压,划向颈侧动脉,再斜斜一挑,指向脚下。

泰山颔首。右膝微屈,左脚后撤半寸,鞋底碾碎一截枯草茎。

“砰!”

第一枪不是来自山脊,而是正前方——骆天虹提前开火,赌的就是李俊仰头辨光那一瞬的失衡。

子弹擦着李俊额角飞过,打在身后“李森之墓”的碑额上,溅起一星惨白石粉。

李俊旋身,后背撞上冰冷碑面,借力翻滚至右侧斜坡。

他没看枪口焰,只盯着月光在碑群间折射出的数十道明暗交界线——那些棱角,是天然的光学陷阱。

他估算着骆天虹趴伏高度、肘部支点角度、枪管仰角偏差0.3度所导致的弹道偏移……然后,左手抄起地上半块断碑残片,朝东南角第三座无名碑基座猛掷!

“当!”

脆响炸开,同时激起一片惊鸟扑翅声。

就在那声音漫开的零点二秒内,李俊右手已从战术背心内袋抽出那把老式柯尔特M1911A1——枪管短,后坐力大,但扳机行程精准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

他闭左眼,右眼透过照门缺口,将月光在第六排墓碑尖端反射出的那一点银斑,死死套进准星圆环中央。

手指扣下。

枪声闷在山坳里,像一声压抑多年的喉音。

骆天虹左肩猛地一沉,身体向侧后方踉跄,护膝锁扣“咔”地一声暴响——这一次,是真·断裂。

李俊没追击。

他扑向父亲墓穴,左手插入石盖缝隙,拇指狠狠抠进那道二十年前吊机钢索留下的旧凹痕,发力下压!

“轰隆——”

不是泥土塌陷声,而是某种液压滑轨骤然解锁的金属咆哮。

墓穴底部石板向内塌陷,露出黑洞洞的垂直滑槽,内壁覆着幽蓝荧光涂层,蜿蜒向下,深不见底。

他纵身跃入。

失重感只持续两秒。

背部重重砸在倾斜滑道上,战术服摩擦荧光涂层,迸出一串幽蓝火花。

他蜷身、收肘、护住后脑——下滑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道里尖啸,像无数亡魂在齿间刮擦。

直到轰然坠入一片松软腐叶堆。

他呛咳着撑起身体,强光手电自动亮起——光柱扫过穹顶,蛛网垂落如灰白裹尸布;扫过地面,散落着锈蚀的防毒面具和断裂的混凝土钢筋;最后,定格在正对面那堵墙上。

整面墙,全是剪报。

泛黄的《东方日报》碎片,油墨洇开的《明报》头条,还有最新鲜的——今早刚印出的《成报》社会版一角,照片上是他推开印刷厂铁门的侧影,晨光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所有剪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他五岁在祠堂磕头的照片,到十七岁持刀砍断长毛手指的监控截图,再到昨夜他在猛虎堂总坛焚香时,烟雾缭绕中半隐半现的冷峻侧脸……

最新一张,就贴在最中央。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欢迎归队,9527

李俊缓缓抬起手。

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纸页,掠过童年稚嫩的脸、少年染血的刀、青年肃杀的眼……每一张,都拍得如此之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近得能数清他袖口磨损的针脚。

他停在最新那张上。

指腹用力,慢慢揭起一角。

纸背朝上。

他凝视着那行字下方,一个几乎被油墨覆盖的、极小的拍摄参数水印——焦距:24mm,光圈:f/1.4,快门:1/125s。

镜头,离他不足半米。

李俊的手,缓缓探进战术背心最内侧的暗袋。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表面没有按钮,只有一圈细微的蓝色呼吸灯,正随着他心跳,极其缓慢地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