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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他叫来秘书,“两件事:第一,调取近三年海关进口光刻机、刻蚀机等半导体核心设备的数量和金额数据;第二,联系国家知识产权局,检索近五年半导体设备相关专利的申请和授权情况,分国内和国外。”

“是,我马上去办。”

三天后,数据齐了。

林万骁看着手中的报告,触目惊心:过去三年,中国进口半导体设备金额年均增长35%,2022年达到380亿美元,其中光刻机进口额占比超过40%。而同期,国内半导体设备制造商的总营收,不到进口额的十分之一。

专利数据更明显:在半导体核心设备领域,国外企业在中国申请的专利数量是国内企业的五倍,且在关键技术上的专利布局严密,形成了高高的专利壁垒。

他把周振华、赵立军,还有委内政策研究室的负责人叫到办公室。

“各位看看这些数据。”林万骁把报告发下去,“我们的半导体设备进口依赖度超过90%,而且还在上升。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在审批研发平台项目时,还一味要求用进口设备,是不是在加剧这种依赖?”

周振华看着数据,眉头紧锁:“林主任,这些数据我知道。但问题是,国产设备在精度、稳定性、可靠性上,确实和进口设备有差距。研发平台如果用国产设备,可能会影响研发水平。”

“那我们就应该支持国产设备提升水平,而不是回避问题。”林万骁调出另一份数据,“这是中微公司、北方华创等国内设备企业近三年的研发投入,年均增长超过50%。他们缺的不是技术能力,而是应用场景。”

他转向赵立军:“赵司长,产业发展司是不是在制定‘国产首台套’设备应用支持政策?”

“是的。”赵立军点头,“我们正在研究,对首次应用的国产重大技术装备,给予保险补偿、税收优惠等支持。”

“那正好。”林万骁说,“半导体基地的研发平台,可以成为国产半导体设备的‘首台套’应用示范平台。我们不要硬性规定国产化率,而是设立激励机制:使用国产设备,中央投资比例可以提高;使用进口设备,比例降低。让市场选择,用政策引导。”

这个思路让周振华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既支持了国产设备,又给了省里自主权。”

“还有人才问题。”林万骁继续,“省里要引进一百个博士,你们觉得太多。但数据显示,全国半导体相关专业每年毕业的博士不足三千人,而产业需求超过一万。人才缺口这么大,省里想多引进,有什么错?”

他调出一张图表:“这是各省半导体人才政策对比。江苏给引进的半导体博士安家费100万,浙江80万,广东120万。而我们这个中部省份,只能给50万。如果他们不提高引进数量,怎么竞争得过沿海地区?”

周振华看着图表,沉默了。这些数据,他确实没有全面掌握。

“我不是说省里的方案都合理。”林万骁总结,“但我们在审批时,不能只挑毛病,要帮他们解决问题。设备国产化率太高影响研发?那我们设计激励机制。人才引进太多有风险?那我们帮他们设计阶梯式引进计划,分阶段考核。”

他看着在座的几位:“发改委,发展改革委员会。我们的职责不只是审项目,更是促改革、促发展。如果审批变成了挑刺比赛,那我们就背离了初衷。”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政策研究室主任先开口:“林主任说得对。我们最近在做‘放管服’改革评估,发现有些司局确实存在‘以审代管’‘以批代服’的问题。审批越来越严,但服务意识跟不上。”

赵立军也说:“产业司正在研究如何优化产业政策实施机制。林主任的思路,给我们提供了新视角——政策不是硬约束,而是软引导。”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振华。

周振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林主任,您这些数据...从哪里来的?”

“海关总署、知识产权局、统计局,还有行业协会。”林万骁说,“数据是公开的,只是需要花时间整理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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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周振华重新戴上眼镜,“这样吧,我亲自带队去省里,现场办公。就按您说的思路,设备国产化用激励机制,人才引进用阶梯计划。我们帮他们优化方案,而不是只提修改意见。”

“好。”林万骁点头,“还有,建议你们司建立‘项目审批数据支撑系统’。审批时不仅要看项目材料,还要看行业数据、区域数据、国际对标数据。用数据说话,用事实决策。”

“这个建议好。”周振华终于露出笑容,“其实我们司一直在想建这样的系统,但技术上有难度。如果委里能支持...”

“我协调。”林万骁说,“政策研究室、高技术司、信息中心,都可以参与。”

一周后,周振华带队从省里回来,带回了优化后的方案。

研发平台设备采购,设置了“基础配置+激励配置”:基础配置保证研发需求,鼓励但非强制使用国产设备;如果国产设备采购比例达到40%,中央投资增加5%;达到60%,增加10%。

人才引进计划改为三年分步实施:第一年引进30人,第二年累计达到60人,第三年累计达到100人。每年进行绩效评估,达标了继续支持,不达标调整计划。

方案在委内会签时,出乎意料地顺利。连之前提出异议的财政金融司、高技术司,都觉得这个方案“既务实又有创新”。

主任办公会上,项目顺利通过。王正国主任特别指出:“这个项目的审批过程,体现了原则性和灵活性的结合,体现了服务意识和改革精神的结合。值得总结。”

散会后,周振华在走廊追上林万骁。

“林主任,谢谢。”他诚恳地说,“这次经历,让我反思了很多。我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确实形成了思维定式——重程序、轻服务,重管理、轻支持。您用数据说话的方式,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工作方法。”

林万骁拍拍他的肩:“周司长,你的严谨和专业,也是我们需要的。只是,有时候需要跳出细节看全局。咱们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才能把工作做好。”

两人相视一笑。那道无形的隔阂,在这次“数据之战”中,悄然消融。

回到办公室,小陈汇报:“林主任,省里张为民副省长来电话,说要亲自来北京感谢您。说这个优化后的方案,比他们原来的设想还好。”

“告诉他,不用来。好好把项目做实,就是最好的感谢。”林万骁说。

他走到窗前,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这场“数据之战”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它暴露了部委工作中深层次的问题:官僚主义、路径依赖、脱离实际...

但至少,他打开了一个缺口。用数据说话,用事实决策,让审批从“挑刺”回归“服务”,让政策从“约束”转向“引导”。

这只是开始。他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多硬仗要打。但有了这次经验,他有了信心,在这座规则森严的大楼里,只要心里装着发展,脚下踩着实地,手中握着数据,就能找到改革的空间。

手机响了,是儿子林怀信发来的微信:“爸,我们法学院的教授在讲产业政策与反垄断,提到了发改委的审批权。我说我爸爸就在发改委,他说想请您来做个讲座。”

林万骁笑了,回复:“可以安排。正好我也想听听,法律人怎么看我们的审批工作。”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林万骁知道,在国家部委这条新的跑道上,他的征程,才刚刚开始。而手中的笔,既是指挥棒,也是责任书。每一次落下,都要对得起这份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