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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赤柱,晨雾未散。

别墅“静庐”坐落在半山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三面被浓密的热带林木环抱,一面(朝向大海的方向)拥有着壮阔却也被距离感拉远的无敌海景。此刻,厚重的乳白色晨雾,如同湿冷的巨毯,从海面缓缓涌来,无声地包裹了山林、别墅、以及远处海面上模糊的船影。能见度被压缩到不足五十米,世界被简化成深浅不一的灰白,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潮湿的寂静。连往日清晨的鸟鸣和海浪声,都被这浓雾吸收、消弭,只剩下空调系统运行时,那几不可闻的、恒定的低鸣。

叶婧站在二楼书房那扇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这片被浓雾彻底吞没的、失去了所有参照物的混沌世界。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一夜未眠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眼皮和四肢,但大脑却像被这浓雾隔绝、反而获得了一种异样清晰的孤独感,和一种因为过度思考而近乎麻木的冰冷清醒。

沈墨关于“新星图”的初步解读报告,和“渡鸦”关于“信天翁”老友的背景补充调查,在凌晨时分,几乎同时抵达了她的加密终端。两份文件,都经过了多重加密和自毁处理,阅读后即焚。但其中的内容,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脑海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也让她此刻坐在这间堪称奢华、安保森严的别墅“王座”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骨的寒意。

沈墨的报告,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学者的困惑与隐隐不安。他通过极其迂回的、利用了数个国际学术圈边缘人脉的匿名咨询渠道,将“新星图”边缘部分可识别的那些混合古文字符号,提交给了三位分别专精于古代近东文字、密码学历史、以及“边缘科学”符号学的匿名专家(支付了惊人的咨询费,且完全切断了追溯链条)。

反馈是零散、矛盾、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

一位专家指出,其中几个重复出现的、类似扭曲眼睛与螺旋结合的符号,与古代美索不达米亚某些“通天塔”或“深渊”神话中,描述“不可名状之观察者”或“门之匙”的祭文残片有相似之处,但经过了极度现代化的抽象变形。另一位专家则认为,那些银线与暗红节点构成的整体图案,其底层逻辑与某种冷战时期昙花一现的、试图用拓扑学和混沌理论来描述“高维信息坍缩”与“现实稳定锚点”的疯狂数学模型(该理论因其倡导者离奇死亡和实验灾难而被主流学界彻底封存)存在惊人的“神似”。第三位专家,则从那些暗红节点的微观纹理中,辨识出了与某些极端环境下(深海、地幔、甚至外太空陨石)发现的、非地球已知生命形态的、疑似“生物矿物”结构有着模糊的形态关联。

结论是:绘制“新星图”的人(或组织),不仅精通多种晦涩的古代知识,涉足被主流科学界抛弃或禁止的危险理论领域,其“视野”和“信息来源”,可能触及了人类认知中某些最黑暗、最前沿、也最禁忌的边界。这张“图”,很可能不是一张传统意义上的地图,而是一个“坐标模型”、“理论构型”、甚至是某种“仪式蓝图”或“召唤图表”。它的目的,指向的不是某个物理地点,而是一个“状态”、“一个“现象”、一个“入口”、或者……一个“存在”。

沈墨在报告末尾,用加粗的字体写道:“叶小姐,基于现有解读,我必须再次强调风险。这张‘图’所关联的知识域和潜在意图,已远超普通商业、情报、甚至常规犯罪的范畴。它指向的,是疯狂、未知、以及可能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常’。我强烈建议,在获得更全面、更权威(如果存在的话)的解读,并评估其真实性和危险性之前,暂停一切基于此图的直接行动。同时,我必须提醒您,任何试图深入此领域的行为,都可能引来绘制者(或相关利益方)远超寻常的关注与……反应。”

“渡鸦”的报告,则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这种不祥的预感。他们对“信天翁”上那位“老友”(代号“夜枭”)的背景挖掘,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但结果同样令人脊背发凉。

“夜枭”,真名已不可考,活跃于上世纪七十至九十年代,曾是全球“信使”网络中亚洲区域最核心、也最神秘的“枢纽”之一。其业务范围横跨东西方,客户包括大国情报机构、跨国财阀、流亡政要、以及某些追求永生或禁忌知识的秘密教派与极端科学家。他/她以精通各种古老通讯方式、拥有不可思议的信息获取渠道、以及绝对的“守密”原则而著称,但同时,也因其客户名单的“黑暗”和经手事务的“诡异”而恶名昭彰。有未经证实的传言称,“夜枭”晚年逐渐脱离纯粹的“信使”业务,开始涉足某些“非传统”的、与超自然现象、边缘科学实验、以及“历史真相”挖掘相关的领域,并与数个被多国安全机构标记为“高危”的秘密社团或研究组织有过若即若离的联系。大约十五年前,“夜枭”突然从所有已知网络中彻底消失,下落不明。主流推测是其已死,或被某个大国秘密控制。但“渡鸦”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未说明)获取的碎片信息显示,“夜枭”的“消失”,更像是主动的、有计划的“隐匿”,并且,似乎与“教授”及其“深网”势力在亚洲的早期活动轨迹,存在时间与空间上的、极其模糊的、无法证实但也无法排除的“接近”。

“夜枭”的这次突然联系,以父亲“故泽”为名,提供这张指向“疯狂与未知”的“新星图”,其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是真的念及旧情,给予“北极星”一个警告或提示?还是早已被“教授”或其他势力控制或收买,设下一个精心策划的、引诱她踏入更危险领域的诱饵?又或者,“夜枭”自身,也在这张“图”所代表的谜团与危险中,扮演着某个尚不明确的角色?

叶婧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抵在同样冰冷的玻璃上。雾气在窗外无声地翻滚、凝聚,又缓缓流散,仿佛有生命一般。沈墨的警告,“渡鸦”的调查,与她亲眼所见的“新星图”那诡异莫测的图案,以及昨夜“墨香斋”外那辆可疑的货车……所有的线索,此刻都像这浓雾一样,在她脑中纠缠、弥漫,无法驱散,也无法看清全貌,只能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而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威胁。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上的恶心和晕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未知和疯狂的排斥与预警。父亲叶文远,那个一生追求“光明”、最终却被家族黑暗吞噬的男人,怎么会与“夜枭”那样的人物,与“新星图”背后代表的这些诡异、禁忌的知识和领域,产生交集?仅仅是商业往来?还是父亲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也触碰到了某些他不该触碰、或无法理解的黑暗边缘?

“北极星资本”的哲学,是生存,是保护,是在灰色地带构建力量,对抗看得见的威胁(“教授”)。但她现在面对的,似乎不仅仅是“教授”这个具体的敌人,而是“教授”背后所代表的、一整套与疯狂、未知、禁忌知识纠缠在一起的、更加庞大、更加诡异的“黑暗体系”。这张“新星图”,就是这“体系”露出的一角冰山。而她现在,正坐在自己构建的、看似坚固的“堡垒”里,凝视着窗外这片象征未知的浓雾,手中握着这张可能通往深渊、也可能带来毁灭的“钥匙”。

寒意,从脚底冰冷的大理石地板,顺着脊椎,一路攀升,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凝固在她的心脏周围。这是一种超越了普通危险感知的、更加深沉的、近乎“存在主义”的寒意。她意识到,自己正坐在“第一把交椅”上——这不再是江南小镇那个被动防御的避难所,而是她主动选择、亲手构建的、用于博弈和反击的“前哨”。但这把“交椅”,给她带来的不是掌控感,而是赤裸裸地暴露在未知风暴之下的、孤绝的冰冷。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将她、母亲、沈墨、“渡鸦”、乃至所有被卷入的人,拖入一个比叶家黑幕更加深不见底、更加无法用常理揣度的疯狂漩涡。

她该怎么办?遵循沈墨的建议,立刻冻结“新星图”相关的一切,假装从未得到,继续按照原计划,在相对“安全”的灰色地带,缓慢构建“北极星”的力量网络,等待汪楠那边的进展,被动防御母亲可能面临的威胁?这似乎是理智的选择,但“新星图”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变量”。它意味着“教授”的棋局,可能早已超出了常规的犯罪与对抗,进入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维度。无视它,可能错失关键的预警,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这张“图”所代表的力量,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彻底碾碎。

还是说,应该冒着无法估量的风险,继续深入?利用沈墨的学术网络,尝试寻找能真正解读“新星图”的、隐藏在某个角落的、同样疯狂的专家?通过“渡鸦”或“灰色名单”,追查“夜枭”的真实下落和意图?甚至,尝试以某种极其谨慎、间接的方式,与汪楠那边共享“新星图”的部分非核心信息,借助国家力量来评估其危险性?但这样一来,她将彻底暴露在“教授”和“夜枭”这类存在的“关注”之下,也将把汪楠和陈建国代表的官方力量,同样拖入这片未知的浑水。而且,她如何保证,在传递信息的过程中,不被“教授”或其关联方截获、误导、或利用?

无论选择哪条路,风险都大得令人绝望。而决策权,此刻就冰冷地、沉重地,压在她的肩头,无人可以分担。

窗外的浓雾,似乎淡了一点点,隐约能看见近处林木模糊的轮廓,和更远处海天交界处一道极其暗淡的、灰白色的光带。新的一天,正在这令人窒息的混沌中,无可阻挡地到来。

叶婧缓缓收回抵在玻璃上的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的冰冷而微微发白。她转身,离开窗前那片令人不安的虚无,走回宽大的、空无一物的红木书桌后。这张桌子,是“静庐”原主人留下的,线条硬朗,质感沉重,象征着权力与稳定。但此刻坐在它后面,叶婧只感到这“王座”的宽阔与冰冷,将自己衬托得更加渺小、孤独。

她打开电脑,调出那份“北极星资本核心原则与操作边界”草案。目光落在第一条:“生存至上,安全即利润。” 又落在第五条:“价值驱动,有限‘清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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