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良朋解我平生结,不羡封侯羡安闲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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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久攻不下,变数太多。”
砰!
诸葛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这事情自然有人操心!”
“轮不到你我来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火。
上官白秀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火是从哪来的。
“你啊……”
“你就这般生他的气?”
诸葛凡抓起茶杯,仰头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能不气吗?!”
他绕过书案,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极快。
“铁狼城前,四次诈败!”
“死了多少人?”
“接近两千人!”
“那么多条人命填进去,为的是什么?”
诸葛凡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着上官白秀,眼睛通红。
“不就是为了让王庭那群匹夫轻敌吗?”
“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我们安北军不过如此,从而把城中守备引出来野战吗?”
“只要他肯出城,以我们的骑兵主力,就能在野外将其剿灭,让攻城的步卒少死一些!”
诸葛凡的声音有些颤抖。
“当时赤鲁巴兵出逐鬼关,难道真是赤鲁巴那个蠢货自己的意思?”
“你我,还有殿下,谁看不出来?”
“无非就是百里元治为了破解大鬼王庭内部的轻敌之症!”
“他故意送掉赤鲁巴,就是为了让王庭那帮蠢货看看,安北军不是软柿子!”
说到这,诸葛凡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四次诈败,大鬼王庭的轻敌心思已经根深蒂固。”
“想要破解,只能让安北军赢上一次,赢得漂亮,赢得狠辣!”
“百里元治算准了殿下的心思!”
“他算准了殿下重情重义,必会派兵驰援草原东部去救苏掠和苏知恩!”
“所以他才敢在正面战场只派赤鲁巴这个诱饵,甚至让端瑞绕后!”
“他就是在逼殿下!”
“逼殿下为了救人,不得不暴露实力,不得不赢得这场大胜!”
诸葛凡惨笑一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现在好了。”
“殿下赢了,赢得酣畅淋漓。”
“但也正好遂了百里元治的愿!”
“轻敌的心思破灭了,铁狼城必定上下齐心,厉兵秣马,严防死守!”
“到时候我们再去攻城,面对的就是一块铁板!”
“还有什么计策可使?”
“除了拿人命去填,还能怎么办?!”
“这就是百里元治的阳谋!”
“用两万人的命,换一个安北军不得不跳的坑!”
“这才是那个老东西真正的心思!”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诸葛凡粗重的呼吸声。
上官白秀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诸葛凡发泄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难道要看那两个孩子死在草原东部?”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
诸葛凡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能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揽月停下了研墨的动作,抬起头,那双美眸静静地看着诸葛凡。
她在期待他的答案。
或者是,在害怕他的答案。
过了许久。
诸葛凡才颓然地低下头,声音低沉。
“白秀……”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你我都知道这个道理。”
“在关北,除了他苏承锦以外,没有谁是不可以死的。”
“为了大局,为了最后的胜利。”
“就算是你,就算是我……”
“死得其所,也无可厚非。”
诸葛凡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们算准了百里元治的动作,但我们不得不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这才是最让人憋屈的地方。”
“数日筹谋,心血算计,尽毁于此。”
“我如何不气?”
“难道让我以后去到安魂园,看着那些即将死在铁狼城下的成千座新墓碑。”
“对着那些孤儿寡母说,你们的丈夫、父亲没有白死?”
“说迟早会有报仇那一日?”
“可是……”
诸葛凡猛地睁开眼,眼里有泪光闪烁。
“届时又要多少人命来填攻城那个窟窿?”
“两千?五千?还是两万?!”
上官白秀看着眼前这个陷入深深自我折磨的好友,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想法?”
“按照你当时的意思,在那个节点,劝殿下弃掉那两个孩子?”
“让他们在草原东部被数万大军围剿,自生自灭?”
“且不论殿下做不做得出来。”
上官白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诸葛凡。
“诸葛凡。”
“如果是你,你自己……当真下得了如此狠心?”
诸葛凡沉默了。
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他下得了吗?
那可是苏掠和苏知恩。
是两个未曾及冠的孩子。
是他看着从只会舞刀弄棒的少年,一步步成长到现在的安北军栋梁。
他曾教过他们兵法,曾给他们讲过道理。
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诸葛凡也是人。
他如何狠得下心?
正因如此,他才会与苏承锦大吵一架。
因为在心理上,在情感上,他和苏承锦是一致的。
他也想救人。
但作为谋士,作为安北军的左副使,他的职责是保持绝对的理智,是为大局考虑。
他必须把那个最残酷、最冷血的选择摆在苏承锦面前,告诉他利害关系。
哪怕那个选择,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
上官白秀看着诸葛凡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诸葛凡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凡。”
“你有些急了。”
“你太想赢了,也太想让他赢了。”
上官白秀的声音很轻。
“大梁如今开国五十余年。”
“大鬼国早在前朝之时便是边境之患,盘踞北方百年之久。”
“那是百年的积弊,是几代人的血仇。”
“你不能因为殿下是雄主,因为他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和手段,便想让他事事如愿,步步为营。”
“没这样的道理。”
“难道近百年的大鬼,在我们的手上,连一年的时间都挺不过?”
“若是真那么容易,这天下早就太平了。”
上官白秀转过身,背着手,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
“你未免太过高看我们,也未免太过高看殿下了。”
“小凡。”
“你不能看见殿下展现出了数不胜数的本事,便如此急不可耐,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这样下去,你恐怕要变了性子。”
“你会变得冷血,变得为了胜利不择手段。”
“那不是你。”
诸葛凡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屋内的炭火发出毕剥的声响。
良久。
诸葛凡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是我的问题。”
“是我想当然了。”
诸葛凡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
“不知何时起,我把他只当成了安北军的统帅,当成了那个能实现我心中夙愿、平定天下的引路人。”
“但我忘了……”
“归根到底,他还是个人。”
“是有血有肉,会疼会怒的人。”
“是那两个孩子的家人。”
“是我们的殿下。”
上官白秀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能想通便是极好。”
说着,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准备离开。
只是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背对着诸葛凡,上官白秀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
“诸葛凡。”
“我知道你因为什么急。”
身后的诸葛凡身体微微一僵。
上官白秀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门外的风雪。
“但是你无需如此。”
“你无需因为当时的那一计,对我太过愧疚。”
“你是这样,殿下也是这样。”
上官白秀笑了笑,语气轻松。
“他觉得是他没有准备妥当,才让我涉险。”
“你觉得是你出的计策,让我损失了十年的寿数,才让我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
“当时那个局面,无兵可用,你也无计可施。”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是心甘情愿的。”
上官白秀低下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铜炉。
“你们真的没有必要为了我,把自己的弦绷得这般紧,恨不得明天就打下大鬼王庭。”
“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十年而已。”
“我想,我自然能看见我们心中想的那一日。”
“我还打算带着石安,去大梁的各州逛一逛,去南边看看烟雨,去东面看看波涛。”
“难道真要一辈子耗在这关北,陪你们这群大老粗吃沙子?”
说到最后,上官白秀还调侃了一句。
诸葛凡依旧沉默不语。
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上官白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捧着暖炉,缓步走出了屋子,身影融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走了。”
“不日殿下便要归城,届时你我还有得忙。”
“别愁眉苦脸的,给殿下看见,又要说你是不是没吃饱饭。”
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于门口,揽月才轻轻放下手中的墨锭。
“你还好?”
诸葛凡摇了摇头。
“没事。”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只是在想……”
“当年究竟是哪个不开眼的考官,给他判了个秀才的名头?”
揽月笑了笑,本想替他理一理有些凌乱的衣襟,但终究是没伸出手。
“先生。”
“莫要把枷锁加在自身。”
“这对你是枷锁,对他亦然。”
“都不好。”
诸葛凡闻言,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他抬手扶额,发出一声长长的苦叹。
“为何当时不是我去?”
“若是我去,今日愁的人便是他了。”
“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真是……”
“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