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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6章 谒陵(2)

“那位被掳走的孛儿帖?”

“是。”阿斯楞点点头,“圣主十岁时从斡难河跟着父亲也速该到母亲诃额仑兀真的娘家斡勒忽纳兀惕部去,向他的母方亲族聘娶姑娘。中途在呼伦湖遇见了弘吉剌部的孛儿帖兀真,一见钟情,之后圣主就留在了弘吉剌部,后来也速该巴特尔在回程中了塔塔儿人圈套,中毒,叫人连忙把圣主叫回来,但来不及见面就去世了。”

“泰亦赤兀人后来背叛了圣主一家,突袭营地,抓走了圣主,圣主在得了锁儿罕失剌家暗中协助才逃脱,藏身斡难河芦苇荡四天,最终逃到不儿罕山才获得庇护。”

“后来圣主找到了弟弟别勒古台和母亲,十八岁那年找到弘吉剌部提亲,孛儿帖兀真的父亲德薛禅遵守约定,把孛儿帖嫁给了圣主,但是之后遇到蔑儿乞部为了报当年也速该抢了圣主母亲诃额仑兀真之仇,把孛儿帖抢了去。”

“圣主联合札木合与脱斡邻勒王罕,击败了蔑儿乞部,抢回了孛儿帖,这也是圣主人生的第一场大仗,而孛儿只斤部,也由此仗开始了统一草原。”

李乐听完,点点头,说道,“得,这世界进程的改变,原来是因为爱情啊。”

阿斯楞听到,笑了笑,对另外两座灵包介绍道,“右边供奉的是忽兰哈敦,篾儿乞部兀洼思部首领之女。她曾随圣主西征七年,生了阔列坚。成吉思汗疼他,打仗也带着,后来在征俄罗斯的时候,战死了。”

“左边是古尔伯勒津郭斡哈敦,是塔塔儿部也客扯连的女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天然的、讲述史诗般的韵律。

“圣主生前有四大斡耳朵,伊克、阿彦、希日嘎其、哈木图特回、前三个斡耳朵分别是这三位哈敦掌管,最后一位哈敦也速干因为去世的早,没有在这里被供奉。”

大小姐问道,“斡耳朵是什么意思?”

阿斯楞解释道,“就是宫帐。四大斡耳朵,每个斡耳朵由主要后妃掌管,按照汉人的说法,孛儿帖是皇后,忽兰哈敦、古尔伯勒津郭斡哈敦、也速干哈敦是皇贵妃,圣主有四十多位后妃,被分别安排在不同的斡耳朵里,是这些后妃的私产,有封地、属民、亲军和纳税的权力.....”

他说得简单,但李乐听出来了,这看似简单的几顶灵包,背后是成吉思汗庞大的家庭、复杂的联姻、以及通过联姻整合起来的无数部落。

那个年代,女人的位置,不是后人想象的那样可有可无。

包贵在一旁听得有趣,忽然插嘴道,“四大斡耳朵……这不比皇帝的三宫六院还气派?关键是,人家这几位皇后贵妃的,都是有独立编制的,有封地,有属民,有军队,这要放在中原,那就不是宫里头为了点儿首饰斗心眼子,那是要打仗啊。”

阿斯楞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在这庄重的氛围里又忍住了,“草原上的规矩,和中原不一样。四大斡耳朵,更像是四个并立的,她们各自管理自己的领地,彼此之间,关系也不是外人想象的那样……”

似乎觉得这个话题有些难以用简单的语言概括,便不再深说,引着众人走向西殿。

三人跟着阿斯楞,悄无声息地退出正殿,穿过一条回廊,来到西侧的一座配殿。

这里,同样安放着三顶白宫。阿斯楞依次介绍。

“这边第一座,吉劳白宫。吉劳,马鞍的意思。里头供的,是成吉思汗用过的金马鞍。打仗骑的,祭祀用的,好几副,挑了一副最好的,供在这儿。”

包贵凑近了些,透过玻璃隔断往里看。

那副马鞍静静地躺在展柜里,鞍桥是木质的,包着金饰,有些地方的金箔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马镫是铁的,也是金的颜色,和鞍子配成一套。

“这东西,是大汗真用过的?”包贵问。

阿斯楞说,“是不是圣主用过,没人敢打保票。但传了七百年,历代达尔扈特传下来的,就认它是真的。真和假,不是他们汉人那样看的。”

李乐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话有点意思。

真和假,在蒙古人的观念里,和汉人确实不一样。汉人讲实证,讲来历清晰,最好有文字记载,有印章,有传承有序。

蒙古人讲的是什么呢?讲的是“信”。你信它,它就是真的。你不信它,就算挖出尸骨来,你也能说那不是。

“第二座,”阿斯楞指向中间,“阿拉坦胡日萨德格白宫。里头是成吉思汗用过的弓箭。也是挑出来的,不是全部。”

大小姐目光落在那张弓上。弓身很长,弓梢是骨质或者角质的,泛着暗黄的光。

弓弦早已不是当年的,据说是后来换过的。箭壶里有几支箭,箭镞是铁的,已经生锈,箭杆上的羽毛早就不见了踪影。

“第三座,”阿斯楞指向最右边,“宝日温都尔白宫。宝日温都尔,就是圣奶桶的意思。”

大小姐的目光也被这只看似普通的银桶吸引,她微微偏头,问道,“为什么……会供奉一只奶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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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身不高,肚子很大,两侧有环,可以穿绳子抬起来。光泽已经黯淡,表面氧化成灰色,但那种敦实、厚重的质感,却扑面而来。

“这个桶,”阿斯楞说道,“原本是在准格尔旗的舍尼桥那边单独供着的。后来迁到这儿,才放在一起。”

“至于为什么是这只桶,圣主在统一草原之后,有一年,在克鲁伦河畔,举行了盛大的祭天仪式。他把从各个部落聚集起来的牲畜,成千上万的马群、牛群、羊群,都赶到河边。然后,选了九十九匹白骒马,挤了它们的奶,倒进这个桶里,倒得满满的。”

他伸出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那个桶的大小。

“那时候,这个桶叫宝日温都尔,是圣洁的、至高的容器。挤出来的马奶,叫萨楚勒,是用来洒向长生天,祈求保佑的。圣主亲手捧着这个桶,把马奶洒向天空,洒向大地,洒向四方。那一场祭典之后,草原上连着下了七天雨,草长得比人还高,牲畜肥得走不动路。”

他指着桶身上一些模糊的、似乎是用古老方法烙刻上去的纹路,“这些,也许就是当年的印记。它装的不是奶,是圣主对天地、对部众的祈愿和祝福。”

“汉人讲究鼎,说鼎是国之重器。我们蒙古人,没那么多青铜鼎,但我们的奶桶,我们的马鞍,我们的弓箭,也一样。一个民族有一个民族的法子,把最重要的东西传下去。”

李乐凝视着那只古朴的木桶,仿佛能透过斑驳的木质,看到遥远的过去,那位弯弓射雕的英雄,如何下马,亲手将洁白的马奶泼洒向碧草蓝天。一种超越了器物本身的、精神性的庄严,从那木桶沉默的躯体中弥漫开来。

他想起老爷子书房里那把工部刀,想起老宅正厅里那四扇百宝嵌屏风。不一样的东西,但往根子上说,又好像差不多,都是把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塞进看得见的东西里头,传下去。

包贵也安静听着。

而大小姐的目光从那奶桶上移开,落在阿斯楞脸上。那张被草原风吹得黑红的脸上,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狂热,不是迷信,而是一种……怎么说,一种这就是我的来处的坦然。

从西殿出来,穿过回廊,往东走。阿斯楞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像走过千百遍那样熟稔。

“东殿也有两座。”他说,推开虚掩的门。

光线涌入,照亮了殿内陈设。

一座白宫,供奉着一匹白色骏马的塑像。那马姿态昂然,前蹄微微抬起,仿佛随时准备扬蹄奔腾。马身装饰着华丽的鞍辔,红色的缨络垂下来,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

“这是温都根查干神骏。”阿斯楞说,“圣主的坐骑。不是所有马都能当神骏,必须是纯白色的,没有一根杂毛,体型、步态、性情,都要最好的。选出来之后,就放养在草原上,不骑,不役,不配种,让它自然老死。死了之后,再选新的。”

包贵凑近看了看,“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那边的坡上有几匹白马,是不是温都根查干?”

“是,总之几百年来,神骏换了一匹又一匹,但温都根查干这个名号,一直没断过。”

大小姐想起李乐说过,阿斯楞家在毛乌素边上,自己也有草场,也养马。便问道,“和普通的马,有什么不一样?”

阿斯楞想了想,说,“刚包贵说的温都根查干,是受过圣主册封的,牧民见了它,要让路,要让草场,要行礼。它吃过的草,别的马不能吃。它喝过的水,别的马不能喝。”

“它就是马里的活佛。这一世死了,下一世再来。神骏是选的,死了就是死了,但它的名号,和它代表的那个东西,一直活着。”

另一座白宫,“商更斡尔阁。”阿斯楞说道,“就是藏珍宝的地方。”

里面,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种金银祭器。银碗、银壶、银盘,雕着繁复的纹饰,有些镶嵌着宝石,在射灯下闪着温润的光。还有一些,是铜的,铁的,甚至木头的,样式古拙,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这些都是历代祭祀用的。”阿斯楞说,“有的是蒙古贵族献的,有的是清朝皇帝赐的,有的是民国时候添置的,还有是我们达尔扈特人出去募捐时候,各地牧民贡献的,东西多,但真正老的,不多了,几百年前的,还能找到几件。”

他指了指一个角落里不起眼的木柜,“那边,还有一些书。蒙文的,藏文的,也有汉文的。祭祀的规矩,仪式的流程,祭文的念法,都写在里头。有的书,比这个陵还老。”

大小姐隔着玻璃看了看那些泛黄的书页。字迹是手写的,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能辨认。她看不懂,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时间”的重量。

这些书,和那些金银器不一样。金银器是摆着看的,这些书,是真正用来传的。一代一代,手抄口传,把规矩传下来。

阿斯楞又指向旁边一座同样形制的白宫,“那里,供奉着拖雷和他的哈敦的灵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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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闻言,挑了挑眉,“拖雷?就是那个……监国两年,然后莫名其妙死掉的四儿子?”

阿斯楞点了点头,“拖雷是圣主最喜爱的儿子,圣主去世后,他监国两年,直到窝阔台即位。关于他的死,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替窝阔台喝下咒水而死,以换取窝阔台的病愈。但这只是传说,无法证实。”

“那他的这位妻子叫......”大小姐问道。

阿斯楞的目光在拖雷的灵包上停留了片刻,“唆鲁禾帖尼,也叫四帝之母。”

“四帝?”

“她的四个儿子,”阿斯楞一字一句道,“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

“嚯~~~~”

三个人,漫步在这座寂静的、充满历史尘埃的殿宇中,看着那些沉默的圣物,听着阿斯楞用低沉而虔诚的声音,讲述那些几乎已被风沙掩埋的传说与细节,时间感再次变得模糊。

“阿哥,我刚听你的意思,这八白宫不是一直在这里的?”李乐的目光从面前象征成吉思汗麾下九大将的九柄苏勒德移开,看向阿斯楞。

“不是,“阿斯楞摇摇头,“圣主去世之,我们达尔扈特人就一直带着这八顶帐篷随着鄂尔多斯部辗转迁徙,并非一直在此地安驻。

“……前清顺治年间,才迁到河套的王爱召。后来,又几经周折,才最终迁到了这里,伊金霍洛,意思是圣主的陵园。但是,安宁的日子也没能持续多久。”

几人已走出东殿,站在廊下的一片空地上。远处是苍茫的草原,近处是巍峨的陵宫金顶。

“三九年,小鬼子占了包克图,他们的黑手,就伸向了这里。”阿斯楞的汉语变得有些生硬,“倭皇派了信任的特务,一个叫内田勇四郎的,装扮成蒙古人,改了名字叫乌吉达,偷偷摸摸窜到了郡王旗。”

“那个乌吉达,威逼利诱当时的王公沙克都尔扎布,想把圣陵迁到他们日本人占领的地方去,之后再迁到脚盆,他们想干什么,就是想用圣主的英灵,来镇服蒙古人的心,来践踏我们的魂。”

廊下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

“沙王和各旗的王公们,没有硬顶,想尽了办法拖延,周旋。同时,沙王秘密派人和南边的国府联系。最后决定,绝不能坐以待毙。就在那一年六月,起灵!”

“达尔扈特人,还有各族同胞,护送着八白室,踏上了西迁的路。经过雍州=麟州,经过宝塔时,教员带领边区政府军政各部门,举行了公祭,经过长安,又是常凯申举行国祭,中间还去过黄帝陵敬香拜谒……一路往西,往更深的腹地去。第二年,终于把圣灵暂时安奉在甘省兴隆山的东山大佛殿。可还没完……”

“四九年的时候,又将八白室迁到更远的青省湟中衮本贤巴林,也就是塔尔寺。一直道直到五零年,是教员亲自关心,题词、献祭品,最后决定将圣陵重新迁回伊金霍洛,八白室才真正回到了这里,回到了长生天注视下的草原。政府拨款,修建了现在这些固定的宫殿,让圣主,终于可以永远安息在家乡。”

说完,阿斯楞沉默下来,望着远方草原与蓝天相接的地方,那里,云朵舒卷,仿佛千百年来从未变过。

李乐也望着那个方向,半晌,说了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啊。”

。。。。。。

草原上的云跑得快,大团大团的白,被风推着往去,影子在草浪上滑过,明一阵暗一阵的。

阳光落下来,带着雨后那种清冽的透亮,照得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分明。

阿斯楞领着三人绕过正殿,往西北方向走。

脚下的路换成了碎石铺就的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路两边立着些石桩,用蓝白两色的哈达系着,在风里飘飘悠悠的。

走了约莫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石堆矗立在一片开阔的草坡上。那石堆足有两三丈高,底座浑圆,层层叠叠往上收,像一个倒扣的巨大石碗。石块有大有小,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颜色也杂,青的、灰的、赭红的,堆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石堆顶上,有几棵树,枝上系满了各色的哈达、经幡。

蓝的是天,白的是云,红的是火,绿的是水,黄的是地。

风一吹,那些布条便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念诵着什么。

石堆四周,还摆放着一些羊头骨、牛头骨,角枝朝天,白森森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阿拉腾甘德尔敖包。”阿斯楞说,“伊金霍洛最大的敖包。传说圣主西征到了这里,见这里水草丰美,只顾着看景色,马鞭掉落,后来为了纪念,才有了这个敖包。”

“每年祭祀的时候,这里人山人海。牧民们从几百里外赶过来,绕着它转三圈,添上一块石头,求长生天保佑。”

李乐围着敖包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这敖包,有没有什么讲究?比如,是不是得围着转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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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楞点头,“顺时针三圈。可以添块石头。心里有什么愿望,可以跟敖包说。”

李乐看向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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